《八月》影谈:我在电影里,看到了诗意


(文/为人师表)2002年的8月,我大三的暑假,作为师范院校学生,学校要求我们去中学实习,可以听从学校安排,也可以自己寻找学校。我于是找到了自己的母校,一家大型国营工厂的子弟中学。我好像从毕了业就没怎么回去过,学校那时给我的感觉就是,断壁残垣。当然,我说的不是学校的物理状态,而是它的精神状态,凋零,颓废,苟延残喘。

    我找到了熟悉的师长,他们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想实习的话,还是另找一家吧,现在学校三个年级一共就四个班。据他们介绍,国企改制后,一方面厂子的经济效益每况愈下,已经难以承担一所学校的开支了,学校的师资力量基本上全都散掉了,又如何能吸引来学生呢?另一方面,工厂的职工下岗的下岗,转行的转行,从几千人的大厂变成了几百人的公司,又哪里有那么多子弟啊?我问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只有两个可能,或者交给社会办学,又或者直接黄掉了。后来的结局的确如此,几年以后,中学变成了一所外语培训学校,离中学不远的子弟小学,则变成了一所公立小学。

    路过曾经的校园,工厂的家属区,曾经的俱乐部礼堂,曾经的职工浴池和职工医院,已经不是物是人非,而是面目全非。恍惚间,我竟以为过往的生活并不存在,只出于我的臆想。也许对于社会的进步来说,国营工厂并不值得留恋,然而对于在此生活过的人来讲,这些记忆有一种特殊效力,卡尔维诺说:它本身可能会被忘记,却把种子留在我们身上。在《八月》这部电影中,看到国营工厂那熟悉的生活场景,我有些不能自已,这故事就像一个老旧的照相馆,储存了我儿时的记忆。尽管此工厂不是彼工厂,然而北方的工厂,大同小异,所以关于工厂的记忆,便也成了某种集体记忆。

    电影是上个周六上午看的,和我一起看电影的是一群大学生。过后交流,他们觉得这部电影太松散、没有情节、不好理解。而我的感受却恰恰相反,因为它超脱了情节,所以才更细腻地展现了生活的无聊,以及一个孩子眼中懵懂的成人世界。当天晚上,这部电影居然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影片奖,始料不及的导演张大磊在领奖时甚至连口香糖都忘记吐出去。事后想想,获奖并非不可理解,今年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上映25周年的日子,组委会希望有一部风格相近的影片可以遥相致敬;还有这一次金马奖的评委会主席是许鞍华,她在看部这部电影的时候,大概会想起自己那部《天水围的日与夜》。

    在我们讨论这部影片时,很多人说这部电影很像杨德昌的《一一》。很遗憾我没看过《一一》,所以我想到的电影是《杀死一只知更鸟》,同样讲述孩子的假期生活,同样从孩子的视角去观察成人世界。房间里同样隐隐的有一头进击的大象,似有若无。实际上,这是很多优秀电影的表现手法,比如《牯岭街少年杀事件》,比如《杀人回忆》,导演都没有选择直接描述那头大象,但那大象却无处不在。

    在《杀死一只知更鸟》里,那头大象叫做“种族隔离”,它是那个时代整个美国的氛围。在孩子心里,这种氛围他们能够感受到,但却不能清晰地理解,他们只能从大人的言谈和焦虑中感到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在《八月》里,这头大象叫做“国企改制”。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地点是内蒙古的国营电影制片厂,厂子要改制,一部分职工要下岗,这就是笼罩整部影片的氛围。这种氛围,和八月那个闷热的暑假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张小雷并不明白周遭发生的事情,他不明白父亲在挣扎什么,也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要卖毛线,他同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上重点中学。

    这部影片最好的地方,就在于把所有的疑问都停留在孩子的似懂非懂中。毕竟,影片是从一个孩子的视角出发,对于那个年代,他也只能算是一个旁观者,而且还处于懵然无知的年纪。所以他看不清这一切给经历者们的人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而影片,也随着孩子的视角,放弃了所谓的宏大叙事,只把目光投向细微处,显示出难得的克制。

    实事求是地讲,这部影片远谈不上完美,初出茅庐的导演对演员的调度并不是那么出色,捉襟见肘的资金也让影片略显粗糙。但导演又是幸运的,正好碰到一个会演戏的小孩,正好赶上金马奖评委会主席是许鞍华,甚至因为资金所限,影片不能充分表达,反而让观众们感受到了意犹未尽的留白。

    然而有两个情节,却成了这部散漫的作品里亮眼的“刺点”,一个是雨夜中,小混混“三哥”在被捕的过程中左奔右突,如困兽般犹斗;一个是三更半夜,父亲在客厅里对着四周的黑暗拼命地拳打脚踢。那姿态就像罗伯特·德尼罗对着镜子说: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但他们终究不是德尼罗,所有反抗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和窝囊的发泄。但你知道吗?我竟然在这两个片段里,看到了诗意。

    整部影片,导演都选择了黑白影像,拉开了故事与现实的距离。黑白影像的好处,如诗人廖伟棠所言:“黑白粒子包含着忧郁,水淋淋的忧郁,仿佛不属于此时此地。”不过导演终究按耐不住内心的情绪,影片最后播放的那盘录像带,是全片中唯一彩色的部分,导演回到此时此地,表达了对父辈的敬意。而影片过度曝光的镜头,也让有关八月的记忆白得发亮。

    记忆最终都变成了碎片,像一幅幅照片,照片里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阳光明媚,人也热得烦躁,耳边全是蝉鸣,但是东北,好像没有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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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6-12-05 18:38  所属分类:青年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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