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抵挡不住的气势如虹与悲壮?


(文/依媚媚)
連接寫了幾篇關於婉約一派的詞牌,清風就問我:「想知道你喜歡的詞牌有哪幾個呢?不會個個都喜歡罷?」我答她:「我沒有那麼強大的接受能力。不過到提醒了我一下,下一次我試著挑戰一下不那麼喜歡的詞牌?」是的呀,我不是所有的詞牌都喜歡的,第一篇寫「菩薩蠻」的時候就有「蕭素」列舉了那麼多的詞牌給我,告訴我說詞牌名都很美。當然我同意她,詞牌名確實是都很美,但是我總有不喜歡的呀,不是嚜?——我素來不是一個能夠喜歡所有的人。當然,這是我的小家子氣。我也依舊感謝她們,因為不是她們,我或許沒有想到要挑戰我不喜歡的詞牌,甚至是豪放派的詞牌。

我素習不喜豪放詞,其實,詞是否真的有豪放派跟婉約派的分別是一件「懸案」,我忘記在哪裡看見過的,反正隱約記得有人,應該是一個很著名的研究中國古詩詞的學者罷?說過將宋詞分為「婉約派」跟「豪放派」不過是後人的解讀罷了,——在宋朝,詞人們並沒有什麼豪放婉約的概念,所以有了豪放與婉約的不同不過是因為各自的風格不同,旁的,好像他們並沒有什麼特別太多的考慮。當然,這樣的解讀也只是那個學者自己的解讀罷?我不是一個容易受別人的解讀影響的人。但是,我依舊對「豪放派」的詞沒有太多的興趣,——我本身不是豪放一派的人,所以怎麼會親和了豪放派的詞呢?當然,連帶的,我對豪放派的詞人也就沒有什麼興趣了,雖說豪放一派的詞人也並非只寫了豪放派的詞,他們偶然也會寫清新明麗的婉約十足的詞出來,叫人看見又驚又喜,也是的呀,「物以稀為貴」嘛。豪放派的詞人寫了婉約的詞,可不是難能可貴。可是,即便這樣的難能可貴,我依舊對豪放派的詞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而遠之,不管這些詞如何的不得了。

其實,對於詞牌我有一種隱約的感覺,是不是詞牌規定了詞的內容範圍呢?一個詞牌有其適合的內容情感,也有不適合它的內容情感。也就是說每一個詞牌都不是無所不包的。當然,我沒有研究過,不能夠肯定。但是我總是會有感覺罷?況且,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裡也並沒有說什麼詞牌適合寫什麼內容。可是蔣勳先生說了。——《蔣勳說宋詞》裡在「詩和詞之間的界限」一章有一段這樣說:「其實,詩和詞的界限不是很容易分清楚的。很多人認為詞是長短句,是按照音樂的程式來安排的。『滿江紅』、『虞美人』、『相見歡』並不是某一首詞的名字,而是詞牌,有點像西方講的音樂的調性,它一定是有旋律的。所謂填詞,就是詩人拿到某一個詞牌後,按照要求把文字放進去。……我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理解,音樂本身的調性,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比較婉約、比較哀愁,這就限制了一個詞牌本身的發展。如果大家有興趣,可以找一下所有填『滿江紅』的詞,大概都在寫關於國破家亡,或者類似的悲壯的內容。我選的北宋詞裡,沒有一首是『滿江紅』,因為『滿江紅』大概不會隨隨便便就唱,它比較嚴肅,像我們很熟悉的岳飛的『滿江紅』,就是在傳達一種家國情懷。它比較類似於今天的『軍歌』、進行曲,豪邁,悲壯。」——「滿江紅」,豪放派中的豪放派?抑或者說,「滿江紅」甚至已經超越了豪放派的限制而上升成為了一種更高形式的詞牌?因為它的基調完全是屬於家國情懷的。當然,於我而言,這樣的調性根本就是氣場不合,所以,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滿江紅」,甚至連那最著名的岳飛的「滿江紅」都不完全記得,雖說唸書的時候那一闋詞是入選了我們的課本的,我早已經忘記的一干二淨了。是不是要鄙視自己一下呢?當然不會,不過是一個詞牌,一闕詞而已,沒有必要那麼鄭重其事罷?太誇張的情感,於我,總是帶些滑稽的味道。我當然不希望自己滑進去滑稽裡頭去,雖說有時候難免會無知無覺的滑進去滑稽,也是無奈。人嘛,哪裡時時刻刻都能夠那麼警醒呢?豈不是要累死了?精神繃得太緊容易崩潰。我當然不想崩潰。某些時候某些事情上,我對自己比較寬容。:)

好罷,既然我說了要挑戰一下自己不喜歡的詞牌,話說了出去,就挑戰一下罷,雖說這有些作繭自縛的自虐,倒似乎也蠻有意思的?:)我且試一下。

好罷,先感謝一下Internet,我在維基百科上查到了「滿江紅」的資料:「滿江紅,詞牌名,又名『上江虹』、『念良遊』、『傷春曲』。唐人小說《冥音錄》載曲名『上江虹』,後更名『滿江紅』。宋以來始填此詞調。


《欽定詞譜》以柳永『暮雨初收』詞為正格。九十三字,前片四十七字,八句,四仄韻;後片四十六字,十句,五仄韻。用入聲韻者居多,格調沉鬱激昂,前人用以發抒懷抱,佳作頗多。另有平聲格,雙調九十三字,前片八句四平韻,後片十句五平韻。」


我不知道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裡為什麼沒有連一個字都沒有提到「滿江紅」,他是不喜歡那麼樣深沉的憂思?抑或還是別的什麼?這倒也蠻有點意思哦,「滿江紅」,難道就那麼入不進去學者的眼睛?那可是「滿江紅」哦。滿滿的一江都紅了,多麼勢不可擋的氣勢如虹呀!當然,王國維先生不講,不代表別的學者不講。我在我的《宋詞三百首》裡看見了幾句評。當然,先要看岳元帥的詞才對,不是嚜?:)

滿江紅  岳飛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哎呀呀!這樣的家國情懷,豪情萬丈是豪情萬丈,到底有些血腥的感覺,至少我是覺得「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兩句透著些血腥的驚恐。當然,「戰場就是殺戮場」,打仗就是死人,假若一個將軍哼哼唧唧,吱吱歪歪的就沒有辦法帶兵打仗了。可是,吃人肉喝人血到底是可怕的罷?岳飛的高大立刻在我這裡變得有些面目猙獰了,雖說他是大英雄。——英雄跟魔頭,有時候也彷彿是硬幣的兩個面,就看是給什麼人看見了,不是嚜?這樣的詞,我怎麼能夠歡喜起來呢?寫到這裡,我的眉頭是攢著的罷?——我無法喜歡具有暴力傾向的事物,包括文字。

當然,我可以不喜歡,但是不妨礙有人喜歡,而且給予這一闕著名的詞極高的評價:「沈際飛(這是哪一朝代的人呢?我不大清楚)《草堂詩餘》別集卷三:膽量、意見、文章,悉無今古。又:有此願力,是大聖賢、大菩薩。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詞有與古詩同義者,『瀟瀟雨歇』,《易水》之歌也。

陳廷焯《雲韻集》:何等氣概,何等志向!千載下讀之,凜凜有生氣焉。『莫等閒』二語,當為千古箴銘。」

岳飛的一闕「滿江紅」是可以激起來男人的血氣血性的罷?當然,他最後的不幸愈發給了這一闕詞無限的悲壯。「精忠報國」應該是男人最高的志向。當然,我是小女子,從來沒有這樣的志願。

豪放派的大詞人辛棄疾肯定會寫「滿江紅」罷?畢竟這麼適合抒發萬丈豪情的詞牌呀。當然他寫了,不止一闕,我卻只錄一闕,已足夠了。:)

滿江紅  辛棄疾

笳鼓歸來,舉鞭問、何如諸葛。人道是、匆匆五月,渡瀘深入。白羽風生貔虎噪,青溪路斷鼪鼯泣。早紅塵、一騎落平岡,捷書急。      三萬卷,龍韜客。渾未得,文章力。把詩書馬上,笑驅鋒鏑。金印明年如鬥大,貂蟬卻自兜鍪出。待刻公、勳業到雲霄,浯溪石。

王國維先生應該很推崇辛棄疾的罷?且看他如何說辛稼軒的:「南宋詞人,白石(姜夔)有個而無情,劍南(陸游)有氣而乏韻。其堪輿北宋人頡頏者,惟一幼安(辛棄疾)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姜夔),則祖夢窗(吳文英);以白石(姜夔)、夢窗(吳文英)可學,幼安(辛棄疾)不可學也。學幼安(辛棄疾)者,率祖其粗曠、滑稽;以其粗曠、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辛棄疾)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橫素波、干青雲』之慨,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王國維早在前邊就說過李白詩勝在「氣象」,到了辛棄疾,「氣象」又出,可見辛棄疾的厲害不是一般的厲害。而這一闕「滿江紅」,我覺得最令我喜歡的一句是「把詩書馬上,笑驅鋒鏑。」說不分明為什麼,就是覺得這一句非常打動我。「把詩書馬上,笑驅鋒鏑。」真個的是那種仗劍走天涯的感覺,又豪情萬丈。好!

柳永是風月場上的人罷?可是柳永竟也寫過「滿江紅」,卻沒有蔣勳先生說的那種悲壯的感覺。柳永的「滿江紅」是一種千愁萬恨,叫人有一些無法承受的哀痛。

滿江紅   柳永

萬恨千愁,將年少、衷腸牽繫。殘夢斷、酒醒孤館,夜長無味。可惜許枕前多少意,到如今兩總無終始。獨自個、贏得不成眠,成憔悴。      添傷感,將何計。空只恁,厭厭地。無人處思量,幾度垂淚。不會得都來些子事,甚恁底死難拚棄。待到頭、終久問伊看,如何是。

哇!柳永就是柳永呀!這一闕「滿江紅」簡直寫到人無語。我看見有人這樣評論這詞:「『不會得都來些子事,甚恁底抵死難拼棄。』——『不懂得有些事兒,為什麼這樣至死難以割捨。』柳永也許沒想到,他這似乎不經意的一問,竟然引發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不停發問。」柳永問的恰好是那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許」。當然,以悲壯調性的「滿江紅」發問更叫人心裡有些毛骨悚然罷?至少我看見之後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真的給驚嚇到了。卻又不能不叫好。這,或許就是好的詞人與普通詞人的區別罷?

柳三變,厲害!

我是沒有想到,秋瑾竟然也寫過一闕「滿江紅」,而且也寫得蕩氣迴腸的,至少我是這麼樣感覺的,也不知道是否感覺錯了。錄下來看罷。

滿江紅   秋瑾

小住京華,早又是、中秋佳節。為籬下、黃花開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殘終破楚,八年風味徒思浙。苦將儂、強派作娥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算平生肝膽,因人常熱。俗子胸襟誰識我?英雄末路當磨折。莽紅塵,何處覓知音?青衫濕。

一句「莽紅塵,何處覓知音?青衫濕。」多少無奈多少感傷,令人動容。那個年代的女性,總是苦難深重。怪道秋瑾拼死也要參加革命呢。一嘆!

「滿江紅」,大格局的詞,於我,有些無法承受之重。能夠說上幾句,實屬不易。亦是要一聲嘆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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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7-08-02 16:57  所属分类:电影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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