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之岛》主演郑人硕专访

这部电影终于来了,你们一定很想听听主创怎么说

原创 2017-12-03 猫九&大奇特 MOViE木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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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 语

四十万人民币,在大陆能拍一部电影嘛?尤其是明星动辄几千万的离谱片酬。但这个预算可以拍出虐心(尹馨)的《川流之岛》,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这个成本,比万玛才旦的《塔洛》稍低,与《路边野餐》相仿。而其他你们所接触到的大陆艺术电影,小一百万都是很起码的事情。无论如何,《川流之岛》还是上月末出来支援了。我不认为这部电影很完美,但从演员到导演,它已经比太多大陆独立制作出色。


导演:詹京霖
(以下简称詹)

主演:郑人硕
(以下简称硕)

本文约7500字,阅读时长12-15分钟
对话演员郑人硕

1
“生活是什么样,
我就必须是什么样”

Q
您的表演可塑性真的很强,塑造志豪这个形象的时候,是如何融入他,并且把握表演的度的?
硕:对,其实最近也有很多人在问我。在把握上,其实真的是导演给我了空间,并且愿意花时间来跟我讨论,除了正常的开会外,私下也有很多的帮助。然后,我自己本身也真的做了很多功课,去跟导演讨论,也会跟尹馨讨论。我觉得那些讨论对我来说是最幸福、最有帮助的事情,最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一起创造出这样一个人物,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具体呈现上,我自己觉得最荒谬的一些表演,是我回到家里。如果是正常人,如果你流鼻涕,一定是拿卫生纸,或者说是去洗手间,我那时候就会刻意的把自己的逻辑颠倒,所以志豪流鼻涕,就会用手、用衣服;再比如吃饭,在家吃饭大家都用筷子,志豪就会直接用手,就会故意和家人斗嘴等等。
Q
感觉有点像美国方法派表演?
硕:因为真的时间太短了,真的是需要用尽各种可能的方法赶快去入戏。


詹:我那时候跟人硕讲志豪这个角色的设定时是这样跟他说的:志豪是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他完全不计较那个过程,就比如擤鼻涕,他不会去找一张卫生纸,他就直接把它解决掉。
就像他爱阿雯,他就用钱,在他的逻辑里面,这没有什么不对的。一般人一定会去想,这样因为金钱交易而起的爱情,一定是不好的,可是他是不知道不在意的,这个人就是直线条,只解决他眼前的事情。
Q
硕哥,看了很多过去的报道会提到说你的表演喜欢来真的,比如说拍床戏你说“有触感才有反应”,这是从张作骥导演那里继承的嘛?
硕:对,虞戡平和张作骥导演,他们教会我,生活就是戏剧啊,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演员。就像我们回家,面对爸爸妈妈,我们要演小孩,我们面对女朋友要演男朋友,面对老师要演学生。只是说我们要怎么把这些东西在银幕上更细致化,更戏剧化去表现出来。

他们教会我说生活是什么样,那么你就必须是什么样。演戏的时候,真的不要说刻意去做那件事情,真实状态该是什么样才是对的。

Q
那您拍过的这些写实的作品里,难度最大的是哪一部?
硕:当然还是《醉●生梦死》了,难度真的是我自己对自我最大的突破了吧。从那个之后,真的,在面对其他表演挑战,已经觉得没有任何可以惧怕的了。
詹:因为都脱成这样子了哈哈哈哈。

硕:对,因为都弄成这样了嘛哈哈。而且,当时真的很好笑的。你们都知道嘛,演员在现场,都是需要站在那边给其他技术人员去根据情况做一些灯光啊走位的调整准备的,我们那场戏,全裸的,在现场,给所有的工作人员看,完全没有遮的喔。

我那时就想说,还有很久的样子,我还是拿一块小布吧,稍微遮一下,然后导演看到就走上来,很生气问我:“你干嘛拿布遮啊,你等下就要拍了,你干嘛你还没准备好吗,那我们不要拍了。”

然后我就说:“没有啊,只是想说,这样子是不是不好看。”

“什么叫不好看?你不知道两台机器都是手持的吗?手持的机器都在测试,你盖住你下面,那摄影和灯光等下怎么配合?你是演员吗?那你还遮什么!”

然后就这样子,全裸的站在哪里,等所有的工作人员做工作准备。其实这之后,后面很多戏,就很透了,很通透,心里已经完全突破了。


虞戡平导演

张作骥导演

后来又回推到,这两位导演前辈教会我的,就是演员本来就是给现场所有技术工作人员使用的。你可以有自我,当时那个自我,麻烦你回去以后自我反省,但是你在现场,就是要迎合大家,要不然你就不要做演员,你去做工作人员好了,你还可以控制别人。

Q
希区柯克就说过:演员就是商品。
硕:对,所以我平常就养成了一个很怪的习惯。来西宁这几天我就有跟导演聊,为什么这边人是这样讲话的,为什么这边人的穿着风格是这样,为什么很多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啊。

我很喜欢观察人,比如说在搭交通工具的时候,捷运上,同时有三个年轻人在看手机,我就会去揣测,他们是在玩游戏还是在传简讯,我还会偷偷去瞄一眼,看看自己猜的对不对,如果猜错了,那下次我看到这样的表情或状态我就会大概知道别人在干什么。 这就是观察和生活,不断的累积自己的素材。

詹:刚刚提到张作骥导演嘛,其实我当时写给志豪的角色设定上其中有一句话,我从来没讲过,那句话是说:“这个男人(志豪)他腰间的一团肉,就像他无边无际的欲望。”所以我是在看《醉●生梦死》的时候,看到你在浴室那一场戏,腰上的那一团肉,让我决定找你哈哈哈。
Q
说到赘肉,大陆演员很少有为角色增减肥,你拍《暑假作业》增肥,《醉●生梦死》又减肥,拍《川流》也有增肥吗?看上去电影中要壮硕许多。
硕:有啦,因为在《川流》里我是一个卡车司机,在拍这个戏之前我其实是非常瘦的,前面已经被张导弄成这样了,但会想到卡车司机不应该是这么精瘦的,那就再吃,再把肚子那里再放出来一点。

这个过程就是我要说服我自己,当然,我在说服自己之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也是可以说服观众,所以也会很努力的在身体构造这个部分去进行改变。
Q
您身体塑造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
硕:没有妙招,其实很痛苦真的。台湾的媒体其实也有,像从《暑假作业》到《醉生梦死》之后,就有一直帮我写,说郑人硕真的要胖就胖要瘦就瘦。大家都不知道这个过程是很辛苦的。

《暑假作业》剧照
真的很辛苦,我胖十几公斤后,要把这些又重新退掉,退掉之后又要重新再增加十几公斤,这种状态机器都会坏掉,更何况人。所以就只能,尽我们最大的力量,去努力达到剧本的要求。

像美国那边,就可能会给你一整年,或者一两年时间,去让演员专门去调整到需要的状态,但在台湾,时间又很紧张,没办法去做这样的事情。
Q
硕哥早期演过很多电视,包括电视剧和电视电影,最近几年好像才开始接触电影,你觉得两者在表演上有什么不同之处?
硕:我做个比喻好了,我觉得拍电视剧就像在吃麦当劳,但是拍电影就是在吃火锅。

因为我大概十五六岁,十六七岁就出来拍电视剧,然后但是后来家里发生事情就停了很久,那后来再复出重新再拍电视剧,我就会觉得怎么十几年前是这样子,回过头来再去看这些东西,怎么还是这样子。



为什么你有人会觉得麦当劳好吃?我觉得像火锅这个东西慢慢煮,慢慢去弄,慢慢去挑自己食材进来,这才有乐趣。所以就觉得他们两个最大的差距就是这样,一个是速食,一个是慢慢品味。
Q
说起来您息影七八年后复出时,是先从幕后基层做起,那你觉得这些工作里面,哪一个身份是你比较喜爱和擅长的?
硕:我觉得应该是制片组跟导演组,但是我办法说是哪个职位,就是那个组,因为那个组里面有很多的岗位。制片组跟导演组一般是比较容易去做发展的。
Q
如果是再和其他导演合作的话,您会在导演技巧上提出一些想法吗?
硕:不会,因为我觉得这个不是我应该要做的事情。我觉得本来就是演员,你是什么样的身份就做什么样的事情,什么人做什么事情,你去越级去做的事情,或者说要到人家专业你做的这个事情,这样子只显得你很廉价。
Q
那在表演形象的诠释上,有没有设想过以后非常想尝试的角色?
硕:没有耶,因为我从去年到现在,演出的角色就是其实都不一样的。我其实是想让大家知道,那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给你们带来不一样的郑人硕。

《上岸的鱼》剧照
不是《醉生梦死》的郑人硕,不是《川流之岛》的郑人硕,不是《上岸的鱼》的郑人硕,也不是什么固定标签的郑人硕,就是希望把自己做到这样,让大家知道我有更多面向。
Q
说起来过去诠释过的形象很多都是社会边缘人物之类的角色
硕:对,不过社会边缘人物也有开心的,也有正常的,也可能是非常凶的。我非常希望可以和大家一直交流。我觉得交流跟分享,对创作来讲是最好的方式。当然生活还是最重的要,但是如果能够以这个走向去有目的的往深处挖掘,我也会觉得很有意义。

电视剧《这些年那些事》中饰演地痞流氓
Q
硕哥有在内地开拍的打算吗?如果面对需要改善口音的选择应该怎么办?虽然我觉得你的口音并不是很重。
硕:我当然非常希望和世界各地的片方去合作拍片了,这是做一个演员最渴望的事情,也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我觉得我会一直认真的过生活,更认真的体验下去。但是,这是我对我自己要求的功课,是不会停止的。有没有机会我真的觉得随缘。那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把握,去花功夫准备。

因为我之前做工作人员出身的,也有很多工作的朋友是四五年前过来内地发展的。我会问他们说,我们台湾演员的口音在内地到底是怎么样的,是不是什么儿音要特别注意,还是特殊的什么字不要混在一起啊很多要求之类的。那他们会跟我说,你看到那些熟悉的台湾艺人台词都是配的。但是我觉得至少我,有时间可以去学的话,其实这也可以变成我的另外一项技能,就是会让别人也惊讶,啊你是台湾演员,但你可以说到发音这么标准的样子。

所以说这半年来,内地的一些朋友,有时也会提供给我一些学日常话语的视频。我睡觉之前会点开看一下。

当然,非常渴望来跟大家一起合作噢。
Q
那么您最喜欢的演员什么样的?
硕:到近期印象很深刻都还是同一位啦——阿尔●帕西诺。那近期,其实我觉得有一个人一直在我心中的位置也很高,但具体是最喜欢哪个,我还不知道怎么讲。

詹:你就说谁啦?

硕:马龙●白兰度。其实我刚开始就是喜欢他的,包括后来又看到《教父》啊什么的。但是我好像两三个月前我重新再看他的很多片子。啊他的水准真的,要是他活得更长,会不会更厉害的样子哈哈哈。

阿尔●帕西诺

马龙●白兰度
詹:你内心小剧场好丰富啊哈哈。

硕:如果白兰度还在的话,他最后发展的可能性会是非常大的吧!但帕西诺还是在的,他还一直在进化。我觉得像皱纹这个东西啊,不管男生还是女生,脸上的皱纹这是经历和表演非常重要的。
Q
所以你刚才说有一些表演细节,我就想到那个白兰度当时拍那个码头风云的时候就好像是手套掉了的那段,他的表演就是非常的即兴。
硕:对,我就经常在想人家以前拍底片的时候都在这样做,那我们现在在干嘛?很多人就把自己弄得完全,脸上没有痕迹。奇怪,你年纪大了又怎么会没痕迹呢。如果形象上有些问题太夸张的话,那你去做一些小的调整都没问题,但怎么可能完全没痕迹呢,所有的痕迹都是你的经历,所有岁月的东西都在上面,你的皱纹一个挑眉你的抬头纹,都是可以做表演工具的。

《码头风云》中经典的戴手套片段


对话导演詹京霖

2
“把作品斗出来”

Q
导演能大概介绍下,《川流之岛》在台湾的发行和放映的情况吗?社会反响如何?
詹:其实这个片子一开始只是个电视电影,所以现在受到的回馈其实是完全超出预期的,因为好像台湾到目前为止好像也没有一个电视电影可以走到现在这个状况,还可以来FIRST。那台湾对这个片子的态度,我也不好说,就是的确蛮多人关注,但他们喜不喜欢或是觉得怎么样,我不好说。
Q
有人认为,短片是长片的基础,有人认为短片与长片是齐头并重的,那么您怎么看待短片创作与长片创作之间的关系呢?
詹:我觉得这两者应该是不太一样的。我觉得我会更把短片看作一种,像我们说的实验片,或者说动画片。 因为这样去看待短片,所以我觉得短片的地位和长片是一样的。当然,方法和着重的东西是不太一样的。
Q
这次是第一次拍长片,会不会有一种仪式感之类的感觉?
詹:我没有时间去找这个仪式感,真的没有时间。2015年10月中旬,我才接到(电视台)的邀约,到10月底我确定答应。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2015年11月1号我打开我的电脑,word档上还是完全一片空白,可是制片已经拟好了接下来的制作期程。11月底就要开全组工作人员会议。

所以我几乎是没有时间去慌张,去想太多的,就是三个礼拜时间拼命写,同时还要找演员,跟演员聊,在一边写一边找演员的过程中,我的演员们其实也给我了很多关于剧本、角色的意见,帮助我从中修改。
Q
高速公路管理局的戏,是如何协调和拍摄的?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詹:对这件事情真的是特别麻烦的。因为我剧本用了三个礼拜嘛,我在写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借到那个地方。而且,台湾那个时候的高速公路收费站几乎已经全部拆光了,只剩下北中南各保留一座收费站,而且保留的都不完整。原先是一排应该有二十几个票亭,可是剩下的这三个站只留下了三个票亭。

我们去的是台中的,然后我根本不知道我能不能借到,所以我在下笔的时候特别慌张,因为如果借不到我就没得拍,而我们的预算根本不可能去搭那个景。

当然那个时候还是有妄想过用搭的,但是后来发现那么拮据的预算下根本不可能。所以后来就展开跟他们沟通,果然一开始就被打枪,就是不给拍,然后不给拍以后我就开始想办法,因为我以前念新闻系,然后有一些跑交通部的记者同学,然后就开始帮我去游说那些官员。

我觉得我们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如果你们就最后还是决定说不给拍,那我也认了,只能这样。所以我那个时候是非常慌张,我怕我拍不到那个收费站,如果我拍不到收费站,我剧本很有可能是要180度大翻转,就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写,可能就不是一个高速公路上的安全故事,所以一切都在变动。
Q
这样的话片名也没法叫川流之岛
詹:对。因为那个时候高速公路管理局跟自救会(收费员的自救会)两者之间又闹的特别僵,所以他们后来答应我们的原因应该是希望我们帮他歌功颂德的,站在他们那边讲话。接下来我们去拍,可是拍的过程中,他后来发现我们跟自救会的人有接触,就是请他们当演员的顾问,请收费员来,比如教尹馨(女主)收费的一些手势之类的。

当他们发现我们找自救会的成员做顾问,他们就恼火了。拍摄的过程中我一边拍,制片一边把我叫到旁边去说,说他们要告我。
Q
所以也是一直在跟政府斗智斗勇
詹:对,所以特别难受。就是你其实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也没有要特别去为谁说话或者怎么样。我不觉得这些东西跟你们那些利害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有要站在正方反方,我只是想要呈现在这样的事情下面人的精神压力。

可是他们不懂得,所以中间一直说要告我,包括剪辑也是我,我在剪的时候也是就一直警告我说,要把剪辑的版本送给他们,他们要审查。我就觉得这些事情非常得荒谬了,因为我们是合法的去申请,一切依法的程序申请,他们也同意了,在拍摄申请的文件上面也没有审查要求。

我本科的时候是新闻系跟法律系双重学位,电影是在研究所的时候才念的,所以我其实也特别不怕,我就觉得OK,他们如果真的要告,那就来吧。
Q
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们本来预算资金大概在什么一个样的范围之内
詹:就差不多40万人民币。所以我只能拍12天。因为钱那么少,所以我剧本只能写三个礼拜,所以我就拍摄其实12天,我的剪辑时间也只能有三个礼拜就得交了。
Q
这部片子本来作为一个电视电影,能拍出上大荧幕我们觉得完全没有任何不适感,质感真的很不错了。
詹:其实这几天也一直有人在问我就是关于电视电影的问题,可是在拍摄当下,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事情。



其实当时我只想过这一件事,而且也是这几天我才想起来我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我念大学的时候,念新闻和法律嘛,可是我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没在念那些法条或是什么,因为我觉得很无趣,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念社会论述或者哲学,然后那个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那个海德格你知道吧?
Q
嗯,这边叫海德格尔,我也还挺喜欢读他的。
詹:他有一篇文章应该是叫《艺术作品的本质》吧?好像是这样,他有一个很妙的比喻,他说创作者跟作品之间的关系就很像拉胚——就是你必须要把东西放上来,然后开始转,一手扶着,必须要全神贯注,你只要稍微散神这个东西就坏了,就没救了。

在拉胚、在转的过程中,你必须要非常非常专心,他把这个专心称为一种斗争,就是创作者跟作品的斗争。我要把我自己斗到里面去,然后也要把作品斗出来。我一直印象非常深刻,那个时候因为我知道时间那么短,钱那么少,但是我就是只想要实践当年我在念海德格尔时候的那种体会。

我觉得特别有趣,就是到底人为什么做电影?拍的好吗?拍的完美么?我不觉得。就算拍的完美,被大家捧上天又如何呢?就好像也不是这种追求吧,你被他捧上天,你就自己压力更大。所以那个时候因为很多人劝我不要碰电视电影,但是我完全没有去考虑,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什么叫电视电影,因为我自己不太看电视。
Q
只把它当做一个作品?
詹:对,我就是把它当作自己给自己的一个挑战。包括我跟剧本之间的变化,我跟艺人之间的一切也都在变化。只要有一个现实因素不一样,今天的作品可能就不会长成这样了。我觉得就像海德格说作者跟拉胚之间的关系,你第一次拉跟第二次拉绝对是不一样的事情,那个有空气、有各种因素在,每次都不一样。

所以川流之岛不过就是在你的一个现实条件下面,然后拉胚出来的结果。演员他们的加入绝对是个关键,如果现在不是人硕演,换了一个人演员的话,川流之岛可能就是另外的样子。我特别喜欢这个过程,他让我找到一种拍片的意义,我会觉得那是活下去的原因,也是我能继续拍片是最重要的原因。
Q
前一阵台北电影节,尹馨已经拿了影后,想问问您有打算把这个片子投金马吗?因为您也提到这部片子的创作很紧张也许还不够达到自己最好的水准?(用川流之岛来投的话,可能今年提名最佳新导演)
詹:我不知道,我还在想,其实今天刚好有一个人问我这个问题,问我怎么不是去年来西宁。因为当初我其实是很懒散的。川流之岛在电视上放映以后,你们知道的电视上有很多广告插进去,而且电视的那个平台上声音又特别差,它这种甚至只有单声道。

如果我要把它做成电影版本,我就要重新再把它顺过一遍,再把节奏调整一下,画面上那声音我还要再出钱去做5.1,而且这个全部都是我得自己掏腰包,因为电视台对于这件事就是一个任务取向的,他觉得你拍完然后交过来过来就算了。

郑人硕在FIRST获最佳演员奖

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想嘛,所以真的没有想要继续修改什么的,我也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可是那个时候我的制片,就跟说我这个人怎么那么自私这样子。因为他觉得片子还行,何况有那么多人的付出,然后不能老是想着自己。哈哈哈我就觉得我要出钱诶!但其实他说的也对,比如说人硕、尹馨他们都是拿很少钱,然后进来拍的,那工作人员更是辛苦。如果片子能够在电影节展映的话,对大家都是多一种机会了。

其实跟我一起我工作是特别辛苦的,像我当时对电视台的条件就是第一个你要给我完全的自由,才会答应你那么少的钱,那么少的时间来拍;然后第二个就是用我的班底,所以像我的摄影师就是我高中同学啊,整个团队都是非常熟悉的。

所以制片就骂我自私,就是说你要想一下这些人为你卖命,你只想到你自己会很累什么是不对的。我后来想想也对,比如说对演员是最实际的,如果能放映不管这片子好或坏,大家喜不喜欢,但演员就至少会被看到。所以就觉得那好吧,那就勒紧裤带把再稍微修整一下,然后把声音再做了,再去做数据拷贝dcp,投一些电影节,这些都是蛮后面的事情,所以一直到今年才开始真的投一些电影节了。

Q
那这次来大陆以后有没有遇到一些资方对川流之岛有兴趣,接下来会不会有可能引进到大陆?有人找你们谈过吗?
詹:有啊有的。但因为不管怎么样,这个版权不在我手上,所以我顶多做一个中介者,让他们跟版权方去谈,也就是电视台那边。所以特别麻烦,不是我说了算。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很多事情我那个时候其实很不情愿做,比如说我在付出,我自己几乎已经没拿钱。然后接下来我投入后期的技术,把它弄成电影版的付出,但是这个版权还是不在我手上,所以我才一直意兴阑珊,直到制片跟我说你还要想想。
Q
所以其实你是夹在中间,这样子支持买版权的话,可能你们整个剧组的分很少钱?
詹:应该是根本分不到的。所以我才会说做电影版这些真的是为了演员和工作人员。让他们被更多的观众看到,或被圈内人士看到。我只能为他们做这些,的确他们都非常辛苦,就是在那么拮据的预算那么少的时间里面,大家真的是拼了命,这也是我能为他们做最后的事了。

尹馨获台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
Q
那么詹导您最欣赏的导演是哪种的?
詹:我其实应该这么说,我喜欢的导演非常多,主要有两种类型会让我在心里面留下深刻印象。

一个就是他做电影的态度。有一种导演非常可怕,就是我觉得他不管怎么样,他就是拍,不管今天遇到什么困难,政治上的也好,经济上的也好,它就是要拍。比如说伊朗的贾法帕纳西拍《出租车》,他被封杀了,所以他也是无法在伊朗境内拍摄的,可是就是他就自己自演了,自己弄一个伪纪录片。我觉得这种特别可贵,就是他告诉我们就是他就是要创作,不管今天有任何条件组阻挠他,他都把自己的创作调整成在这个条件下可以做,这是一种。

另外一种当然是自我挑战。在作品上面自我挑战,没有停留在一个他习惯的拍摄方式或者习惯的电影方式的导演。当然有很多大师令人敬佩,他可能是风格家可能是什么,但是有一类我特别佩服那种他甚至是反自己以前的风格,一步一步的,比如说土耳其的锡兰,我看着他《冬眠》,跟他以前电影实在是差别太大了,甚至有点舞台剧形式,他以前电影是对话特别少,特别注重镜头感的调度。

《出租车》海报

《冬眠》海报

可是《冬眠》他换了一个方式,有点舞台剧的感觉,喋喋不休,有一点像那种谈话电影。可是看完以后觉得哇塞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他跟他以前完全不一样,可是一样好,甚至更好!我觉得那个很可怕,他们在创作过程真的把这个事情当作一种创作,而不是模仿。我说的模仿,不但是对别人的,可能是对自己的模仿,而且这些人都声名在外,他可以排除这些这些外在的事情,只为了创作为了自己而突破,我觉得特别令人敬佩。

不管最后作品出来有没有那么好,我都觉得会感染一个想要做电影的人。我到底做电影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到底能怎么样拍电影?这很重要。



>>>编后<<<

这篇采访来的很匆忙,匆忙到我差一点迟到。事实上确实还是有点迟了,因为约的两点采访,詹导和人硕一点半左右就已经到了。

以前就总听一位记者朋友说,两岸三地,台湾的导演、艺人是最礼貌最好采的。我对这句话表示一百分的认同。

其实还有一些因为无法总结成题而未收录到这两篇采访里的零散内容,比如人硕后来认真提起的关于自己十几年来如何一路走过;比如詹导对于哲学和社会的思考以及川流背后大家互相扶持体谅而度过的苦难。

一个人的真诚与否,是能在与他对话时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创作者的真诚,对于作为观众身份的我们,最为重要。西宁那个阴沉的下午,在咖啡厅里暖黄的灯光下和略显喧闹的音乐声中,作为川流之岛迷妹的我感受到了他们的真诚。(对,迷妹是非常的不客观了)

我一直觉得,演员是一个挺残忍的职业。生而为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对他们来说都成为了工作的一部分。所有情绪都成为了表演的素材和参照,开心的便也罢了,悲痛的却不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掩埋遗忘。

人硕说,今年34岁的他,可能最大的优势就是“经历过了所有的生离死别”,台湾的兼职小时工里除了送牛奶其他的他全部体验过。也许只有把所有的苦痛都当成生活给他的“礼物”,继续好好生活,才能好好演戏。

祝福詹导和人硕小哥哥,祝福台湾电影。(P.S 据不可靠小道消息,已经有内地公司看上人硕小哥哥啦,期待他早日来内地发展~)

空·

采访 整理|编辑

一只野生无业厚着脸皮混迹于电影院剧场和美术馆的流浪猫
-
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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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7-12-05 19:43  所属分类:中国大师级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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