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区柯克:凡是演员都是“牲畜”


原创 2017-03-13 zhouzhou 看电影看到死
作者| zhouzhou
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凡是演员都是牲畜”。我回忆不起来我是在什么场合下这样说的,那或许是在英国有声电影开始的时候,那里我与兼职话剧的演员一起拍戏。——希区柯克
这是大导演希区柯克接受采访时说的,说完后很多电影明星抵制他,后来几次谈话,他不得不变得委婉点,大意是演员是道具,是色块。我们听了他的言论,先不忙着下结论,我们先来好好研究下他。

希区柯克倒算不上电影大师,而是他的片子有很多人喜欢。为什么?听其言观其行,会有很大的收益。从他在别处经常谈到库里肖夫效应和蒙太奇,这就明确了。电影里不存在演员,演员只是跟演出有关系。电影不是演出,它是制作。导演可以随时叫CUT!可以拍一百个备用镜头。而舞台上的演出过程导演控制不了。因为那是在观众面前的演出。
电影制作者中只有希区柯克一个人说了句真心话,所以我特别把他提出来。

▲希区柯克,世人眼中的悬念大师

电影需要表演吗?不需要。电影里那个人物跟观众一点距离都没有,要表演干什么?摄影师摆机位,跟那位主角商量过没有?用什么焦距通知过他没有。打光,跟他商量过没有,录音的吊麦克风位置角度跟那位主角商量过没有,调音师跟他商量过他的音色问题没有,那些可都涉及到他的脸面形象和声音形像。剪接师把他的“表演”一刀就剪掉一半,甚至剪没了,跟他商量过没有。哪个主创人员不把他当牲口,或者换个说法,活道具。全世界拍电影都是这样做的。

有的导演一方面强调有表演,可是他自己的影片出现了漏洞剪不起来的时候,十万火急的时候,他就忘了他所强调的表演,叫剪辑师去借镜头了。这是经常发生的事。也许一般观众不知道。可是圈内人都知道。我们考虑的是镜头与镜头间的关系,也就是库里肖夫效应。你可以慷慨激昂地高喊打倒老蒋,我可以在你的镜头后面接上老蒋在专注地听你讲。我们从希区的话里找出他处理演员的窍门。


作为主角如何纪录你对角色的阐释,那几位主创人员都不理睬你,他们也不互相商量,各有各自的想法。演员在舞台上如何面对那第四面墙,是由他自己决定的。导演哪怕非常不同意他的阐释,也只能事后解雇,却没有办法当时叫停。因为存在观众要退票的问题。那是演出,不是制作。可是在摄影机前,高一点,近一点,方向变一点,都会完全不一样,可是方案只有一个。

你只管“表演”,那摄影师机位摆低一些,突出了你的下巴,把你拍成一个胖子。注意看下面,当主创们看工作样片的时候。摄影师一看,正对他的心意,录音师觉得有一点不合适,没有太大关系,算了,就这样了,那美工师觉得发型很好,衣服颜色偏了一点。需要重拍,导演认为可以了,有几个人会征求那个演员的意见,符合你的阐释吗?你觉得某个镜头短了,戏没出来,剪辑师不同意,你坚决要求改,剪辑师只好同意,第二天他给你看,行不行,你觉得可以了,其实他根本就没动。

我不是电影家协会的会员,但我是剪辑学会的理事,是电影音乐学会的理事。我能得到幕后的情况。尤其在节奏的处理上,美工跟导演说,摄影师为什么不把人物摆在左边的背景上。那个环境跟衣服的色块非常协调,然后绿色块才进来,形成一个强烈的节奏。作曲家说,我这里的音乐不需要他的脚步声。捣乱。杨耀祖是剪辑师,你问问他看,出现过这种情况吗?作曲家和剪辑师争得面红耳赤,没有人提过那个演员。

我给学生分析卡洛斯·绍拉的《卡门》:注意远景,顶光,击掌。现在镜头换了方向,更近了,摄影机开始动,推,然后慢慢地横移,色彩的变化,对角线,人声,摄影机加快,黑色块动,景别变大了,黑色块回到座位上,现在红黑色块在动,注意,卡门穿的是红衣服,可是披着一条大黑披臂,黑的也动了,两个不同颜色的色块在动,景别变得更大,后面一个红色动了,左边的粉色也动了,前景蓝,再加一个绿,一个红,一个灰,现在所有的颜色全都分成两组在对峙。

可是有些人在看这一段的时候是这样看的:卡门在远处坐下,灯光打在她身上,大家击掌,唱。摄影机推向伴唱队。回过头来摄影机加快速度,女工头站起来,走向卡门,挑衅。回来坐下,卡门站起,直接走向工头,威胁她,要动刀。其他女工一个个参加进来。看这个的是看情节看故事,看人物的动作,而对声音敏感的比如搞音乐的看到的是这里面的配乐和音响,音效,搞设计的盯着色块,颜色在看,做摄影的盯着卡门,工头脸上的光在看,还有化妆呢,他们在看发型,妆容和服装。每个人都可以考虑考虑,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我最近在考虑,电影里的情境设置比斯坦尼表演体系的情绪记忆还要更有效。要演那角色的父亲去世了,可是那演员的父亲没有死,怎么办。想想看有什么别的事曾经让你很悲伤的。可是情境设置是导演给你创造一种条件,比如说,送行的人很多,导演把你摆在外面,叫你往里挤,你未婚夫的那个参军队伍已经出发了。导演同时给那些群众演员布置好任务,不要让她挤进来。她要见她的未婚夫最后一面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未婚夫没有回来。这个例子参看《雁南飞》,这个片子在苏联女主角获了大奖,而采访她的同学说,她啊完全不会表演。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导演的功力,通过情景设置来帮助主角“演戏”。

导演肚子里装满了各种情境。好莱坞还有一个笑话,叫那人物敲门。门一打开,他看见一个暴露了一大半的胸脯。导演就要那个表情。这个表情他用在故事里面人物惊讶,害怕或者慌张都可以,就看他前后接什么镜头。

在《精神病患者》中浴室谋杀的一场戏,演杀人犯的演员不在场,他在纽约。那把刀始终没有触到那女人,那女人也是替身,因为女演员不肯脱衣服,那最初的喊声是一把小提琴发出的高音区的尖锐的失真的声音,被杀死后的女尸是一张照片,一格格放大,据说全片最贵的就是这个逐渐变远的几千张照片。希区利用白墙遮挡换了位置,看第二遍就能发现摄影机运动不合理。
可是它在九十年代北京卧佛寺的一个晚上(禁园后,香山和卧佛寺是一片漆黑,只有来听课的住的那个小院亮着几盏灯),把前来听课的三十多名搞电影的人都吓得一片乱喊。这是坐第一排的某位女士首先喊出来,马上引起一片乱喊乱叫,比银幕上的影像还要更恐怖。我在场,我坐在最后。事后大家都觉得非常可笑。可是都喊了,就是最后一排的几个人没有喊。可惜那时老希已经去世。要不然告诉他,他要乐死了。

有些研究员,尤其是搞符号学的,到他的作品里去找哲理。我不,因为希自己说的,不要找,那里没有。我只是要吓唬观众,因为观众喜欢我吓唬他们。我只研究他怎么吓人。楼梯上杀死那侦探的戏是失败的。感兴趣的朋友这两段可以单独找出来好好研究。
我对表演的看法是:演员表演属于舞台戏剧,不属于电影。如果用音乐会类比的话,演出就是舞台表演,而电影就好像是把交响乐拆成一个一个不同乐器,甚至一个一个音符,这不需要演技,需要的是对声音形象的朔造。电影的表演者,是导演、摄影、剪辑、美术、录音等部门。电影的本质是纪录。演员只是完成规定动作的被摄体,像一个色块,活的道具,他是电影制作里面的素材。演员不需要表演,符合日常行为就逼真,甚至有时演员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还要比平时日常的行为还要更“淡”。因为角色形象是由视听语言传达给观众,在观众心理完成的。(演员的角色朔造是观众想象的,这就是电影的幻觉本质)同样的情绪,在全景中可以用日常的动作幅度,在特写镜头中则需要淡化。

对特写淡化这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我们需要好好注意。在舞台上不可能使用这样的细节。而且特写已经使舞台的重彩化装失效。经过特写的演员,用达斯汀霍夫曼的话来说,那是已经涂上防腐剂了,是木乃伊了。出现在特写里的那双眼睛,观众一看就知道是霍夫曼的眼睛。
也就是许多电影编剧意识到的,在电影里,是人物靠拢演员。演员剩下的就是自己了。我们所熟悉的那些著名的演员,终其一生也是在扮演自己的角色。比如演牛仔的约翰佩恩,搞笑小人物的周星驰。

赫本就说过,要讲表演,还是回舞台去。
我承认表演是一种才能,而且舞台话剧,戏剧表演工作者可以成为一个艺术家。而电影演员只是电影制作里的一个素材。那些伟大的电影让我们感动,震撼不已,很多都成为永恒和经典。关于那些电影里面的服装,沙发,房子等道具都可以当艺术品收藏,更何况作为活道具的演员呢?毕竟他们是人,还是活的。
所以我并没有特意贬低电影制作里面的“演员”工作,只是我们不要对“演员”认识不清,从而夸大了他所在电影里面的地位。关于“演员”在电影里面的特殊地位,即荧幕形象问题这个下回再表。

作者| zhouzhou;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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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7-03-13 20:21  所属分类:美国大师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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