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驾驶》- 快意却苦涩的飞车电影


(文/ 布萊恩獵人)这是一部九月十六日美国才刚上演的电影,以《药头三部曲》一炮而红的鬼才导演尼古拉斯
·温丁·雷弗恩(Nicolas Winding Refn),因执导《亡命驾驶》(台译:落日车神)而拿下了本届戛纳影展的最佳导演奖,这部新作算是他正式于好莱坞的第一部作品。《亡命驾驶》改编自美国作家詹姆斯萨里斯(James Sallis)的同名小说,詹姆斯萨里斯是当代的美国黑色小说大师,他以纽奥良私探葛利芬(Lew Griffin)为主角的六本推理小说获夏姆斯、爱伦坡、金匕首、安东尼四大奖提名,在黑色小说大本营的法国也备受好评。
 
《亡命驾驶》的人物设定和故事,会令人联想到马丁史柯西斯的金棕榈经典《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 1976),以开车维生、具有反社会倾向,而后因关键人物的出现而成为现实社会中的真正英雄,故本届坎城影展由劳勃狄尼洛为首的评审团,颁与本片最佳导演,更别具传承性的象征意义。另外本片设在洛杉矶的背景,亦令我联想到美国导演麦克曼(Michael Mann)的犯罪经典,以司机和杀手为主角的《借刀杀人》(Collateral)。尼古拉斯的影像风格有着慢动作暴力美学,加上如同王家卫《花样年华》般无可救药的浪漫,如此刚柔并济的个人风格,将《亡命驾驶》造就为一部结合美感和惊悚的精准之作。
 

《亡命驾驶》的英文片名只有一个字:Drive,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有名字,他似乎没有过去,也不想未来,喜怒不形于色,彷佛没有感情,也没有太多的需求。他唯一的身分是个Driver,开车的人。其白天在修车厂工作,偶而在修车厂老板的接洽下为电影担任特技驾驶,戴上头套当替身,执行各种飞车、翻车的高难度镜头,晚上则为抢匪开车,专门载他们逃离现场与摆脱警方追捕。全片的开场戏,就藉由一段逃离抢案现场的惊险过程,让观众见识了车神的行事风格与利落身手,不说赘言、冷静自持、临危不乱及高度专业。车神从来不介入抢案及杀人,置身事外的态度犹如没有牵扯的人生,其只在乎驾车的快感与谋略。
 
车神在现实生活中,也总是冷眼看世界,疏离着人群,电影中浓郁的80年代忧伤复古风及音乐,淡然的营造出一股惘然若失的氛围,呈现出男主角孤独、落寞却冷静的心境。只是生活走向就像不意外的剧本,终会擦枪走火,令人闪躲不及。车神遇见一个邻居女子艾琳,丈夫入狱而独自照顾儿子,虽在超市刻意回避她们,终究还是主动帮了车子出问题的她,因为进入她的生活领域,这对母子让车神的生活有了温度与色彩,也触发了他在冷酷外表下不易被察觉的感情波动。
 
总是美景不常,艾琳的丈夫出狱后,车神原打算淡出她们的世界,却在住家楼下发现受伤的艾琳丈夫及有着惊恐眼神的艾琳儿子,才知道艾琳的丈夫在监狱中因为向狱友借了一些钱,出狱后狱友藉由还钱名义胁迫艾琳的丈夫参与抢案,艾琳的丈夫不肯,对方于是暴力殴打并威胁要伤害其妻子与儿子。基于对艾琳的情感与她幸福的未来,车神只能私下帮忙艾琳的丈夫进行这场抢案,可是这场抢案背后却是一个黑吃黑的阴谋,不仅让艾琳的丈夫丧送性命,也让车神自己遭受追杀。车神本想归还赃款以结束这场风波,可是拿回赃款的黑道竟仍想置他于死地,并加派精英杀手上门灭口,为保护艾琳母子及被逼入绝境的车神终于忍无可忍,于是决定向敌人展开搏命的反击。
 

▇ 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个人风格化的手法绝对是本片的一大看点,其强调明暗对比的戏剧化摄影效果,营造出危险却莫名迷人的氛围,呼应其《丹麦昆丁塔伦蒂诺》之名号。尼古拉斯和塔伦蒂诺最像的,除了题材以外,还有就是他们观看世界的方式都是很典型美国的(黑芬是在美国受教育的),急躁且不善于等待,对冲突有一种热情,电影总是热闹与骚动。相同的,黑芬也沈溺在各式各样的暴力形式里,而流连忘返,喧嚣的环境里吸毒、抢劫、恐怖的偏执以及各种身心的毁损,而暴力形成的背后与合理性,在故事里却又薄弱的无以附加,好像暴力的理由并不是电影的灵魂,也不是电影的初衷,那血肉模糊的印记只是快意人生下某种又痛又快乐的痕迹,留在心上的是永无天日的空洞与悲哀。如片中相当精采的一幕,车神与艾琳于电梯中遇伏击的桥段,车神伸手向艾琳娜示意退后,然后双唇就吻了上去,再声东击西的踢爆杀手的头,既浪漫又残暴。
 
看似两者都有着暴力美学的向往,其实尼古拉斯和塔伦蒂诺仍有着极大的差异,塔伦蒂诺总把暴力美学推向一种极致的残不忍赌,却仍不会忘记夹带着诙谐与嘲讽,像在高处俯瞰世人的假道学,嘴角总是带着笑的冷酷杀手,明快的节奏让他的电影更加轻快而令人不感沉重;而尼古拉斯彰显的却是年轻人的自我与喜爱,近似一种颓废的美感,既虔诚又庄严;坦白说,这样并没有赋予尼古拉斯的电影更多的深度与高度,但在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是以一种疏离与寂寞的肤触,替我们纪录下整个世界烙印在我们心上却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真实的孤独。
 


▇ 另外片子值得称许的就是饰演车神的瑞恩高斯林(Ryan Gosling),高斯林如今已是好莱坞八零后一代的代表人物,所有的大牌导演在开拍各种类型影片时,但凡需要三十左右男性主角时,葛斯林都是他们必备的参考人选,而葛斯林公认最擅长演出的角色,就是纠结于情感漩涡中的苦闷男性。其在《恋恋笔记本》(The Notebook 的表演是那样的自然,充分化身为一个鲁莽的恋人,更重要的是,他赋予角色一种已在美国年轻人中消失的纯真。而在《半个尼尔森》(Half Nelson)这样充满浓厚政治味道的影片中,高斯林又展现了另外一种丰富的表演技巧,完全刻画出白人教师与黑人学生之间复杂的情谊。在影片中观众会被高斯林的幽默与自然所打动,更多时候是感受到绝望,以致视线无法离开他的表演,精湛的演技也让他获得当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瑞恩高斯林在《亡命驾驶》演活了这个看似冷静、温柔及沉默的车神,且在存亡之秋,又爆发出一股令人瞠目结舌的杀意与残酷,冷热与动静之间,转换顺畅,演绎也精采。高斯林呈现出一种孤绝及落日氛围式的英雄,全身散发着让人分不清落日是残馀的光亮还是即将没入的黑暗,那吸引力既迷离又危险。高斯林本身特有的阴柔气息,其实是很难驾驭铁汉柔情的决然,只是在《亡命驾驶》落日下的馀晖,高斯林的气质恰巧衬托出一个默然又哀伤的身影,像五光十色下的城市下,眼前一杯色彩缤纷的甜酒,入喉顺口,前味柔美,后劲却呛人,终要翻人肺腑的。
  
高斯林近几年虽一直向非主流的电影靠拢,终还是不能抗拒主流市场的媚惑与迷思,而《亡命驾驶》的游走却像高斯林现实的游离有着反转的巧合,故事的骨架乍看是主流世界的产物,那灿烂烟花的俗丽题材,蕴藏着硝烟的惊心,一失神,就被非主流四散的火星灼伤人心,而作品产量不算少的高斯林,接连在今年演出了《疯狂愚蠢的爱》(Crazy,Stupid,Love)、《亡命驾驶》(Drive)、《总统杀局》(The Ides of March)等不同片型与影迷见面,所幸,这三部且也都具有相当良好的电影评价,后两部甚至有望让他再次入围明年的奥斯卡奖,声势持续看涨。
 

▇ 故事中车神那身背面绣有蝎子的银白外套,一直出现也让我耿耿于怀,总会想起一则蝎子过河的故事:
不会游泳的毒蝎子央求青蛙背牠过河,青蛙心中始终有疑惑,万一在路途中被螫一下,那可不是好玩的。蝎子则是再三打包票,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青蛙于是答应背蝎子过河。渡河途中,青蛙感觉背上一阵刺痛,发现蝎子不守信用,仍然刺了一下。青蛙问蝎子:你为什么刺我?蝎子回答说:没办法,这是我的本性!
 
这是一则在电影《哭泣游戏》多次出现的寓言,道尽无可承诺的本质与无可救药的伤感,而《亡命驾驶》中的车神就如同其衣服上的蝎子,无可逃脱的暴力本质与无可抑止的孤独飘泊,生活在「车内」与「车外」两个不同世界,一个是有着自我掌控的随心所欲,一个则是充满着无奈与无法选择的现实生活,让导演尼古拉斯制造出一种犹如《格林童话》般的黑暗童话。
 

▇ 总结来说,《亡命驾驶》是一部飞车电影,强调的不是快意人生而是苦涩;有着爱情文艺的桥段,凸显的不是浪漫而是无可拥有;穿插的暴力与惊悚,宣告的是不由自主的悲哀。我明白剧情是非常好莱坞式的走向,主流的部份观众自是见仁见智,但此题材却在尼古拉斯神奇般的调度,以及瑞恩高斯林脱颖而出的演绎下,让整个电影类型犹如新血注入而典范重生。相对观众早已被好莱坞毫无收敛的计算机特效与飞车冲撞爆破,所喂养的大胃口及被麻痹的思考与神经,《亡命驾驶》却以最有效率的故事篇幅与精准的张力,成就一种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静,并让人在不敢逼视的暴力间迅速摆荡,游走在洛杉矶城市特有的疏离与空洞的色彩中,而道出一段既残酷、又美丽与悲伤的挽歌。再加上导演尼古拉斯自信沉稳而不夸饰的手法,也让影片重新找回了一种经典电影特有的纯粹,一种透过影像与声音的组合所呈现的魅力。我想戛纳影展将最佳导演颁给了他,就是因为他透过去芜存菁的手法,让了无新意的类型电影,重新寻回流失已久的本质与感动,也给人惊喜与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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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6-12-08 21:13  所属分类:美国大师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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